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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继续往下：“更可恨的是，魏忠贤为保住手中权柄，暗中勾结北方鞑靼，许诺割地、进贡岁币，引诱鞑靼骑兵南下，牵制革命军。这般所作所为，和卖国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
文末附着一小段编者按。

“国要衰败，必会生出奸佞。铲除阉党不难，难的是破除沿袭已久的旧规矩。革命军所求，不是某一家某一人的天下，是万民共有、共治、共享的共和。前路遥远，我辈只能咬牙求索。”

卢象升盯着那几行字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
万民共有、共治、共享之共和。

短短九个字，像细针，一下下扎进他心口。

戴眼镜的青年瞧见他看得入神，走上前来：“先生识字看得这么投入，要不要来报社搭把手？我们正缺校对的人手。”

卢象升抬眼看向青年：“你们这帮人，原先都是做什么的？”

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笑了：“我以前是城东私塾教书的。读了彭先生写的文章，觉得道理说得通透，便过来了。方才读报那个春兰，从前在绣坊做工，识字是夜校里面学来的。还有排字的老李，原本是印刷铺子的伙计。”

“彭晚，彭先生，时常过来这边？”

“彭先生军务繁杂，很少露面。但每一期稿子，都要经过他过目审阅。”青年眼里满是敬佩，“上个月他还过来讲课，讲什么新闻真实，舆论监督。有些新词听不太懂，道理我记牢了——报纸要说真话，替老百姓说话。”

卢象升轻轻点头，没有再多问话。

拿着报纸踏出分社，外头日光晃眼。街上人来人往，孩童举着纸风车跑过，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。南边传来叮叮当当敲打声，听着像是工地施工。

“往那边走走。”卢象升说道。

一行人沿街向南，敲打声越来越响亮。转过两条街口，一大片废墟撞入眼帘。十几栋房屋被大火焚烧，只剩焦黑梁柱与断墙残垣。几十名工匠劳力埋头干活，清理瓦砾碎砖，砌墙，搭房梁。

旁边搭起简易的茅草棚，棚下支几口大锅，锅里米粥翻滚，热气腾腾。

粥棚前排着不长的队伍，大多是老人和妇孺。每人领一碗稠粥，两个杂面馒头。两名系围裙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，负责分发吃食。

“大娘，拿稳，当心烫手。”妇人把粥碗递向拄拐老婆婆。

老婆婆双手颤抖接过来，眼眶通红：“多谢，多谢你们。我儿子被抓去修城墙活活累死，家中只剩我一个老婆子。若是没有这碗粥，我早就饿死街头。”

“大娘别这么讲。”妇人柔声劝道，“彭先生交代过，只要革命军守着平阳，绝不会任由一个百姓饿死。慢慢吃，不够还能再来添。”

卢象升立在不远处，静静观望。

锅里米粥浓稠，绝非清汤寡水。馒头用料实在，没有掺大量粗麸。棚边摆几只木桶，里面腌着咸菜，领饭的百姓可以自行夹取。

一个满头大汗的工头走过来，打量卢象升：“这位先生，是过来打听建房的？”

卢象升回过神：“随便看一看。这些房子，是昨夜打仗烧掉的？”

“一部分是。”工头叹了口气，“多数是神机营刚进城的时候，抢不到财物，直接纵火烧毁的。彭先生下了命令，所有被毁民房，革命军出钱出料，帮老百姓重修。你瞧那边，几间新房已经完工，今日百姓就能搬进去住。”

卢象升顺着他手指望去。废墟边缘，几间青砖灰瓦的新房立了起来。模样朴素，却结实牢靠。老匠人蹲在门框边上刷桐油，桐油的清苦气味混着木头香气四处散开。

“做工的工钱怎么算？”卢象升问。

“管一日三餐，另外每日二十文工钱。”工头咧嘴笑，“我干泥瓦匠大半辈子，从没遇过这么厚道的主事。彭先生特意吩咐，优先雇佣本城百姓，叫大伙有活干，有钱拿。”

卢象升沉默片刻：“修房赈灾这么多开销，银子从哪里筹措？”

“这我就不清楚咯。”工头挠挠后脑勺，“听说是慕容姑娘管账目，反正工钱从来不会拖欠。先生若是想找活，去那边登记就好，现在人手还缺不少。”

卢象升摇了摇头，转身离开。

他又在城中游荡两个时辰。

看过城墙修补工事。民夫和士兵一同出力干活，监军军官手里不见打人的皮鞭，只握一支哨子。逛过集市，摊贩上缴赋税比先前减半，巡逻兵只管维持秩序，绝不白拿商贩分毫。看过城里公用的水井，井口新加石质护栏，立木牌告诫众人不得污染水源。就连街角简易公厕，也收拾得干净，闻不到呛人的臭味。

每到一处，卢象升便停下脚步，静静听周遭百姓闲谈。

“昨天当兵的上门买鸡蛋，付了银钱，还多补两文，说是补上几日的差价。”

“我家闺女去夜校学认字，现如今已经能读懂报纸。”

“传闻要减免田租，不知道这话能不能作数。”

“别的暂且不说，至少再也不用怕官兵上门劫掠。”

一句句细碎闲谈，零散拼凑在一起，在卢象升脑海中，勾勒出一幅他从未见识过的世间图景。

日头渐渐向西沉落，卢象升返回驿馆。

他坐于案前，那份《新潮报》平铺桌上。亲兵送来晚饭，简简单单两菜一汤，米饭管够。他拿起碗筷，食不知味。

亲兵憋不住，开口发问：“将军，在城中转悠一日，心里如何看待？”

卢象升放下筷子。

屋外暮色沉沉，驿馆灯笼已经点亮。昏黄烛光透过窗纸，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远处传来打更声响，戌时一刻。

“军队纪律严明，善待黎民，舆论也懂得引导民心。”卢象升语速缓慢，一字一字说得沉重，“和旧时兵马，确实截然不同。”

亲兵眼睛一亮，正要接话。

卢象升眉头紧锁，抢先开口：“可他们口中那套共和的说辞，动摇王朝根基，终究……”

话音卡在喉咙，没能说完。

驿馆外面传来脚步声，紧跟着三下轻重均匀的叩门声。

亲兵上前拉开屋门。门外站着一名革命军士兵，军装齐整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
士兵抬手行礼：“卢将军，彭先生备下宴席，请您赴席，有要事当面商议。马车已经等候在驿馆门外。”

卢象升缓缓抬起头颅。

烛火明暗交错，半边脸浸在光亮，半边隐入阴影。一双眼眸，翻涌着数不清的纠结与权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