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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机跳下车跑回来:“林老板,人家说修路,两三天。咱这粮放三天要返潮。”
王老实看了半天,把棉袄一脱,往第一辆粮车的车头上一坐。
“我六十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。”
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可人没下来。
疤脸往前走了两步,王老实也没退。
拄拐的村支书赶来了,拐杖头在土路上敲得笃笃响,七十三的人,跑得直喘。
“干啥呢!这是咱村的路,谁让你们堵的?”
疤脸从口袋掏出一张纸:“县里让修路。你看。”
村支书把纸拿远,眯着眼看:“这上头没有章。”
“章在车上。”
“那你把车开走,章拿来再说。”他把拐杖往前一顿,站到车头前头,“我七十三了,我就在这儿站着。”
林桂香没跟着对峙。
她转身往村里走,走到王家老宅后头。那条二十年没人走的土路还在,路窄,两边是荒了的坡地,草长到膝盖高。
“走这儿。”
司机愣了:“这路能过车?”
“能。”她说,“三天前我就让人垫过了。”
她自己先走,踩着草,一步一脚。三车麦子跟在后头,车轮陷进土里又爬出来,走了一个多钟头,绕出后山,上了县道。
车走完了,乡派出所才来两个人,骑着自行车。问了两句,看了看路面,对疤脸说:“路是村里的路。你们堵着不合适。”
疤脸的人把卡车挪开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粮早走完了。
天亮之前,四十多户的粮全进了江北仓。
老周拿钥匙站在仓门口,看一袋一袋往里扛,嘴张着半天没合上:“林老板,您这是……早就想到了?”
“睡不着的夜里想到的。”
她没进仓,站在门口数车。数到第三辆才发觉鞋上全是泥,脚脖子被草叶割了一道,袜子湿了一片。
王老实蹲下去要给她擦,她拦住:“先看粮。”
“粮都进仓了。”
“那就再看一遍。”
王老实蹲在仓门口把鞋上的泥一块一块抠下来,抠了半天,忽然说:“刚才我坐在车上,腿一直抖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抖归抖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没下来。”
林桂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没下来就行。”
三天后,省城粮价到了顶。
同行手里压着高价粮,卖不动。老百姓嫌贵,转头去买议价米,饼摊子关了一半。
林记六十多家店,一分没涨。
第七天,第一个上门的来了。联盟五家里的一个,姓赵,以前跟王建军吃过三回饭,进门只坐半张椅子。
“林老板,”他端着茶不喝,“你……还有粮?”
“有。”林桂香说,“按我的价,你要多少我给多少。”
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往后你家的饼,跟我家一个价,不许往下砸。你要砸,我陪你砸到底。”
“行。”姓赵的说,“行。”
第二天又来两家。第三天,连当初在电话里骂过王建军的那个,也提着两条烟站在门口。
林桂香一条烟都没收:“烟拿回去。你要粮,我给,价按我的来。”
第八天,省城店里出了个岔子。有个客人拿着两块饼回来要退,说别家卖八毛,你家卖一块二,是不是趁乱抬价。
苏巧云把人请到柜台前,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块旧价目牌——八年前写的,一块二,一笔一画。
客人对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,把饼拿回去了,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“那我以后就在你家买。”
第十天,城西一个开小作坊的老板娘找上门,说炉子要停了,问她能不能赊两袋面。苏巧云在旁边使眼色——别赊。
林桂香让苏巧云去搬面:“赊。写个条子,按个手印。”
老板娘走的时候哭了。
“这钱怕是要不回来。”苏巧云说。
“要不回来,就当我买了个名声。”林桂香说,“这年头,名声比钱结实。”
那天晚上,大丫把记账的小本子摊在桌上,指头上有蓝墨水,一页一页念:这个月收粮花了多少,门店少赚多少,还剩多少。
念完,她说:“奶,我琢磨着,那几家其实不是怕咱们涨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咱们不涨。”大丫说,“他们押了那么多粮,就得把价托住。咱不涨,他们的粮就砸手里。他们最怕的就是咱这么干。”
林桂香看了她半天,笑了一下:“你这脑子,比我强。”
“我跟您学的。”
“我像你这么大,只知道抢糠。”
腊月前,联盟散了。五家倒了四家上门求和,剩下那家是福贵食品,没露面。
福贵食品在城南,那阵子门口粮囤堆得像小山,一个人也不上门。腊月初他们降价甩卖,降了三次,还是没人要。
王老实跟着林桂香路过,看了一眼:“这么多粮,得吃到哪年去。”
“吃不完。”林桂香说,“开了春返潮,全得发霉。”
王老实打了个哆嗦,没再说话。
苏巧云算完账,把算盘一推:“娘,这一仗没赚多少,可粮仓满了,客人也回来了。”
林桂香坐在仓库门口的麻袋上,看一垛一垛的粮:“咱这不是赢了。是把根扎深了。”
话没说完,派出所的电话打到店里,找王老实。
苏巧云接的,脸白了:“娘,人家说咱爹在村口拦车,有人报了案,说聚众拦路。”
几乎同时,前门进来两个人,穿得干干净净,说话客客气气:“林桂香同志吧?市里管市场的。有封检举信要跟您核实一下,麻烦跟我们过去坐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