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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纸她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标题,第二遍看抬头,第三遍才看清最底下那行小字。
拟并入企业名单(第一批)。
林记食品公司,第一位。
后面跟一个括号:以现有资产折价入股,占股百分之三十。
王建军凑过来看,看完不说话。
数数名单上几家。她说。
他数了:十一家。
几家国营?
九家。两家集体。
个体呢?
建军的手指头停在第一个名字上,没动。
就咱一家。他说。
风从街口刮过来,把他手里的纸吹得直响。林桂香伸手按住,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棉袄里兜。
娘,这是要收咱们?
不是收。她拉开车门,是请帖。
回到家,屋里炉子烧得旺。她没脱棉袄,坐下就问:咱有多少现钱?
十八万。建军说,还有六万多货款在路上。
六十多家店,一个厂,两个基地,去年流水多少?
三百二十万。
三十万,买我七成。她说,这个价,比孙福贵那个八十万狠。
苏巧云端了碗热水过来:娘,那咱不答应就是了。
不答应,糖从哪来?油从哪来?
名单上第二家是福贵食品。
她看了两遍,不往下看了。
能把他写进名单的人,手里得攥着他。
省食品公司,秦广田。
第二天上午,她自己找上了门。
办公室在四楼,走廊是水磨石地,擦得能照见人。屋里有暖气,窗台上摆着一盆死了半边的君子兰,桌上一杯泡开的胖大海。
秦广田五十来岁,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起来让座,亲手给她倒了杯水。
林老板,久仰。他翻开桌上一个本子,你去年产值,在全省个体里头排第一。不容易。
秦经理,我文化浅,话直。她说,那份方案,是要我并入你们?
哎,不是这么个说法。秦广田摆手,是联合。全省一盘棋。
他一样一样往下说:计划内白糖一年三百吨,豆油八十吨,贷款五十万,省里三月的招商引资会给她留一个位置。
这些都是实打实的。他说,你一个人跑,跑十年也拿不到这么多指标。
那我要出什么?
三样。秦广田伸出三根手指头,牌子,账,还有技术。
牌子用谁的?
对外统一用总公司的名号。他顿了一下,你可以打括号,林记。老百姓认的是你的饼,不是你的字。
会计谁派?
总公司统一派。财务要规范嘛。
配方呢?
秦广田这回没立刻答。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放下,笑了。
都是一家人了,还分你我?
林桂香也笑了一下。
我明白了。她站起来,秦经理,我回去想想。
不急,不急。秦广田送她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
小林啊,我多一句嘴。这个年头,个体户做到你这个样子,不容易。
他停了一下。
可再往上走,光靠自己两条腿,走不动。
我走了八年了。她说。
八年是八年。秦广田说,往后,是往后。
回厂的车上,建军一句话憋了半天,终于说出来:娘,他说得也不算没道理。糖和油真卡着,二厂办不起来。
他说得当然有道理。林桂香说,他要是没道理,我用得着跑这一趟?
那咱怎么办?
他要三样,我一样都不给。她说,糖我自己找,油我自己榨,钱我自己凑。
糖……
广西。糖厂的糖出来,计划内调拨一半,剩下的议价卖。一吨贵三百,我用现钱,不赊账。
建军愣了一下:贵三百,一斤饼的成本就上去了。
上去就上去。一斤涨两分,我不涨,我自己吞。
吞一年,我吞得起。她说,他给我三百吨糖,我要拿七成家当换。建军,你说哪个贵?
油的事更麻烦。计划内豆油要指标,指标在省里。
她想了半天,说:不买油。
不买油?饼拿什么做?
买花生。她说,就地收。收了拉到县油厂,我出料,他们加工,我给加工费。
榨出来的油是我的,饼渣也是我的。她顿了一下,这不叫买油,这叫来料加工。
建军抬起头:这……行吗?
行不行,先问。她说,问一句,比在这儿想一天强。
钱的事最难。银行的路让秦广田一句话堵死了。
她叫建军把联合体那十家的名单拿来。
一家出两万。她说,二十万。占新厂一份股。
他们肯出?
她说,他们要的不是股,是往后拿粮拿糖的时候,有个说得上话的地方。
十家里,八家当场应了。方师傅拿着一沓钱来,钱用报纸包了三层,捆着麻绳。
林老板,我这辈子的棺材本。他说。
那我给你写条子。
不用条子。方师傅说,你饼卖得出去,我这两万就活着。你饼卖不出去,我拿条子也没用。
大丫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算账,算到第三页,抬起头:奶,我这儿差四十块。
重算。
我算了。
再算。算三遍。
大丫把铅笔头咬出牙印,一行一行往下捋。第三遍算完,抬头:奶,是我把一箱的价写错了。
记着。林桂香说,账错一笔,明年就有人少拿一分钱。
正月前,她揣着那份实施方案去了县里。
何副县长正在开会,她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。
进门,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。
何县长,您先看这个。
何副县长看完,把老花镜摘下来:省里要收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