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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联合我。她说,我要是应了,厂在省城,账在省城,税也在省城。我要是不应,我就得有个自己的地方。
您说我该往哪儿去?
何副县长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全县地图前。
县北,往王家村去那条路旁边,有一片荒坡。二十亩,石头多,种不了庄稼。他回过头,一亩八百,三年免税。人要多少有多少。
我要三百个。
三千都有。何副县长说,林老板,我只要一条——你厂里的工人,先紧着本县的招。
我本来就是这个打算。
腊月二十八,动工。
地冻得硬,镐头砸下去一个白点。村里来了一百多人帮工,不要钱,管一顿饭。锅支在工地边上,煮的是白菜炖粉条,里头有几片肉。
王老实管库房。钉子、水泥、木料、铁丝,一本账,谁领多少写多少。
头一天,有个小伙子来领钉子,说抓两把就够了。
王老实不让:
王师傅,两把钉子还称?
他把秤提起来,你要是不服,你去跟林老板说。
晚上他蹲在库房门口,把白天的钉子一笔一笔对,对到十一点也不进屋。
林桂香给他送了个热水袋。
你回去睡。
我再对一遍。他说,我这辈子没管过东西。人家叫我一声王师傅,我得对得起这一声。
设备是江城红旗机械厂做的。军转民,厂里原来做炮架子,现在做烤炉。
老厂长姓韩,翻着图纸说:三个月。
一个月。她说。
一个月做不出来。
我给你加一成的价。
韩厂长看了她一眼,把图纸卷起来:我让三个车间轮着干。
招工那天,来了三千多人。队伍从工地一直排到公路边。
她定了两条。
第一条:王家村的人,还有那三十七户人家的孩子,优先。
第二条:剩下的不考文化,考手。
考场就是三张桌子,三盆面。
她说,揉成一个团,我看看匀不匀。
有人不服:林老板,我初中毕业。
我小学都没念完。她说,可我能闭着眼睛摸出一团面醒没醒透。你行吗?
那人把手伸进面盆里,不说话了。
三百个人,挑了四天。
正月十五那天,公安来了两个人,找她签字。
孙福贵的表弟交代了。年轻的那个说,江北仓那二十袋霉粉,是他夜里换的。刘老三家那件事,也是他去的。
那两包烟呢?
对上了。烟盒上有省城火车站前那家供销社的编号章,那家供销社的账本上,有孙福贵司机的名字。
孙福贵呢?
收审了。那人合上本子,福贵食品停产。
第二天,孙福贵的老婆来了。
在厂门口站了两个钟头,不说话,也不走。
林桂香出去见她。
那女人一看见她,眼泪就下来了:林老板,你帮他说句话。你说一句,他们就能放他出来。
我说了不算。林桂香说。
你说一句,他们听得进去……
你听我说。林桂香看着她,他要是没干,谁也关不住他。他要是干了,我说十句也没用。你回去,让他把事说清楚。
那女人哭得站不住。
林桂香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,塞到她手里。
这是我给你的,不是给他的。她说,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。
孙福贵倒了,福贵食品三十多个工人没活干。
建军听说了,急得直摆手:娘,那些都是他的人。
厂我不要,人我要。她说,人是吃饭的,不是记仇的。
来的里头,有一个四十来岁的,姓吴,原来在福贵食品管烘焙车间,手艺是祖上传的。
他站在她面前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:林老板,我给孙福贵干了十一年。
我知道。
你不嫌?
我嫌你的手,还是嫌你的手艺?她说,你把袖子撸起来我看看。
吴师傅把袖子撸上去,两条胳膊上全是烫疤,一层叠一层。
留下。她说。
正月十六,新厂点火。
炉子是新砌的,头一炉要试温。
第一炉饼出来,她拿了一个,掰开。
看层,闻味,咬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她说。
三百个人在车间里鼓起掌来。掌声在铁皮顶下头撞得嗡嗡响,震得人耳朵疼。
第一批货八百箱,装十斤一箱,发广州。
梁老板是去年秋天来谈的,一次要八百箱,说要试试北方饼在南方卖不卖得动。
火车站,棚车,车皮是旧的,门轴锈了,推起来吱呀响。
她站在站台上,看工人一箱一箱往里码。
娘,五天就到。建军说。
让他们到了就回电报。
至于吗?
至于。她说,货出了我的手,就不是我的了。可要是坏了,还是我的名字。
车皮门关上,铁销子插进去,咣当一声。
火车开走的时候,她站在站台上没动,看着那节车皮越变越小,最后成了一小块铁锈色。
五天。六天。
第七天早上,电报来了。
送电报的小伙子骑车到厂门口,一路喊:林老板!电报!
她正在车间里看新到的糖,手上有面粉。
电报单薄薄一张,上头的字是打出来的,一个个方方正正。
货到广州。客户拒收。饼上长了绿毛。
底下一行小字:货我扣着,等你来。
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那儿,手上的面粉落下来,落在纸上,把两个字盖住了一半。
建军跑过来:
她把电报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备车。她说。